工業化農牧是歷史上最嚴重的罪狀之一

烏瓦爾· 諾亞· 哈拉瑞 寫於2015年9月25日 星期五

Yuval Noah Harari Friday 25 September 2015 07.59 BST

攝影/約翰.艾弗森/雷克斯

譯者/王郁瑛

 

在工業化農牧場裡的動物,牠們的命運是我們這時代最急迫的道德問題之一。一條生產線涵蓋了數百億有情眾生的存亡,每一個生命都有著複雜情緒與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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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人類發展的過程遍佈著動物屍體攝影者:約翰·艾弗森/雷克斯

 

動物是歷史中主要的受害者,工業化農牧對待馴養動物的方式大概是史上最差勁的罪過。人類發展的過程遍佈著動物屍體,甚至在數萬年前,石器時代的祖先們就該為一系列的生態災難負責。當4萬5千年前人類第一次登陸澳洲,便快速地使90%的大型動物面臨絕種,這是人類對地球生態系統的第一個重大影響,卻也不是最後一次。 

大約1萬5千年前,人類在殖民美洲的過程中消滅了約75%的大型哺乳動物。而非洲、歐亞大陸和圍繞其海岸的無數島嶼皆有許多其他物種消失,各國的考古記錄都敘述著同樣的慘況。這齣悲劇由豐富多彩的大型動物群揭幕,此時可沒有人類的足跡相伴,而第二幕則出現了骨骼化石、矛頭,或者篝火,這些再再證明了人類的出現。場景迅速切換至第三幕,男男女女佔據著舞台中心,最大型的動物以及許多較小型的動物都消失匿跡了。總之,在人類第一次種植麥田、製作出金屬器具、編寫出文字或鑄造首枚金幣前,就已經迫使地球上50%的所有大型陸棲哺乳動物走向滅絕了。

另一個影響人與動物關係的里程碑是農業革命:我們透過它從游牧民族的採集狩獵變成永久聚落的農業生活。這意味著一個全新生命的形式在地球上誕生:被馴化的動物。起初這個發展看似不太重要,跟無數個野生的物種相比,人類設法馴化的數量僅少於20種的哺乳動物與鳥類。然而隨著世紀推移,這種新生命形式變成了常態。如今有超過90%的大型動物被馴養(這裡的大型指的是至少體型以公斤計算的動物),例如雞。一萬年前的雞只是僅限在南亞地區的罕見鳥類,如今除了南極洲之外,幾乎每個洲或島都有牠的存在,家雞(被馴養的雞)大概是地球上分布最廣的鳥類。如果以數量來看,雞、牛和豬是馴化最為成功的動物。 

唉!被馴化的動物為牠們集體的成功付出了前所未見史無前例的代價。動物王國已在這數百萬年間經歷了許多類型的疼痛和苦難,然而農業革命卻產生比過去世代更糟的全新苦痛。

馴養動物乍看之下比牠們野生的遠親及祖先要好的多,野生水牛終日只為尋找食物、水和住所,還得不斷面臨獅子、寄生蟲、洪水和乾旱的威脅,牠們不及馴養的牛隻享有人類的照顧及保護。人類為牛隻及小牛提供食物、水和住所,治療疾病並且遠離掠奪者與自然災害,是的,多數牛隻及小牛遲早會發現自己身處屠宰場。這有使牠們的命運比野生水牛還糟?被獅子吞噬比被人宰殺好?鱷魚的牙齒比鋼刀葉片親切?

在農牧場裡那些受馴養的動物,不僅是牠們死亡的方式讓其存在變得特別殘酷,更重要的是牠們如何生存。有兩個競爭因素塑造出農場動物的生活情況:一方面人類想要肉、奶、蛋、皮革、靠動物肌力的勞動與動物娛樂;另一方面人類又必須確保農場動物能長期存活及繁殖。理論上來說,這應該能保護動物免受極端的虐待,假如農民沒有為母牛提供食物和水,那麼將導致牛奶產量逐漸減少、牛隻迅速死亡。不幸的是,在確保生存和繁衍後代的同時,人類也能以其他方式給農場動物帶來極大的痛苦。問題源於馴養動物繼承了野生祖先的身體、情感和社會需求,這些需求在面對農牧場時是多餘的。飼養者通常會忽視這些需求卻無須付出任何經濟代價。他們把動物鎖在極小的籠子、截掉角及尾部、使母親及後代分離,並且選擇性飼養、淘汰畸形。動物受盡折磨卻依舊活著且繁殖著。

 

2 

圖:為了肉質而特別培育的肉雞,通常因為空間過度擁擠而跛足。

 

“古代野牛為了生存和繁衍會進行溝通、合作和有效競爭。”

 

無疑地,所有天性與本能慾望皆是為了滿足生存和繁衍的演化壓力。然而當這些壓力不復存在時,天性與本能慾望也不會立即消失,即使它們不再為生存和繁衍起作用,它仍持續受動物主觀經驗影響。現今的牛、犬和人的身體、情感及社會需求不是反映他們目前的狀況,反而是他們數萬年前祖先所遇到的演化壓力。為什麼現代人那麼愛吃甜食?不是因為在21世紀初我們得為了生存而大吃冰淇淋和巧克力,而是石器時代的祖先遇到甜食、成熟的水果,最明智的作法就是盡可能的吃多吃快。為什麼年輕人開車莽撞、涉足暴力口角、駭入機密網站?因為他們遵從著古代的遺傳決定,七萬年前一位年輕獵人冒著生命危險追捕一頭長毛象,年輕獵人比其他競爭對手更為出色因此贏得美人歸。到現在我們仍無法擺脫這個大男人基因。

 

那豈不是違背達爾文演化論最基本的原則?演化論主張所有天性與本能慾望會依照生存和繁衍方式進化。如果是這樣,不就無法証明不斷生殖的農場動物,其所有的現實需求有得到滿足?母牛怎麼會有非生存跟繁衍所必要的"需求"呢?

在我們的工業化農牧場中,全然相同的演化邏輯塑造了母牛與小牛的生活。古代野牛是群居動物,牠們為了生存和繁衍後代需要溝通、合作和有效競爭。如同所有群居的哺乳類動物,野牛透過玩樂互動學會必要的社交技能,犬、貓、牛與人類的幼兒都因演化過程裡深植了這種強烈慾望而喜歡玩耍互動。在野外牠們必須這麼做,不這樣就無法學習到必要的生存與繁衍的社交技巧。假如小貓或小牛因天生帶有的罕見突變而對玩樂毫無興趣,牠們也不太可能生存或繁殖了,就如同牠們的祖先若未習得這些技能,也不會在最初就存活下來。同樣地,演化將犬、貓、牛與人類的幼兒跟對母親的巨大渴望連結在一塊,而意外的突變削弱了母嬰連結,這等於是判了死刑。

現今飼養者得到幼小牛隻後會有什麼事發生?使小牛與母牛分離、把小牛關進狹小的籠子、接種疫苗、提供食物與水,然後當牠發育成熟再為牠人工受精?以客觀的角度來看,這頭小牛無須再為了生存和繁衍與母親相處或玩樂的同伴,牠的所有需求都被人類主人照顧著。但是從主觀的角度看,小牛依舊迫切的想與母牛在一起,想與其他小牛嬉戲,假如這些衝動無法滿足,就會讓牠極度痛苦。

這是演化心理學的基本道理:需求在很遠古世代就形成了,即使現下不再為了生存與繁殖存在,仍會持續造成主觀感受。可悲的是,農業革命給了人類確保馴養動物生存與繁衍後代的能力,同時卻忽視了牠們的主觀需要。結論是,馴養動物整體來說是這世上最成功的動物,同時,每個馴養動物都曾是最不幸的存在。

這樣的情況在過去幾世紀只有更惡化了,傳統的農業進行到了工業化農牧時代。如古埃及、羅馬帝國及中世紀中國這樣的傳統社會,人類有著對生物化學、遺傳學、動物學和流行病學十分片面的理解,因此他們操縱的力量是有限的。在中世紀的村莊,雞可以自由奔走、在垃圾堆裡找種子與蟲啄食、築巢於穀倉內。如果有個野心勃勃的農民試圖將1000隻雞鎖在擁擠的雞舍內,那麼一場致命禽流感則會襲來,沒有任何一位牧師、薩滿或者巫醫阻止得了,疫情可能會導致所有雞跟眾多村民滅亡。可是一旦現代科學破解了鳥類、病毒和抗生素的秘密,人們可以使動物忍受極端生活條件的束縛。透過疫苗接種、藥物、激素、農藥、中央空調系統及自動餵食器的幫忙,現在將數万隻雞塞進狹小的雞舍,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生產雞肉和蛋已不無可能。

 

3 

圖:科學表明動物是能感覺到痛苦和孤獨的有情生命。

 

在這樣的工業設施裡,動物的命運已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最緊迫的道德問題之一,當然就涉及的數量而論。如今大多數的大型動物生活在工業化農牧場裡。對國家地理頻道、迪斯尼電影和兒童童話來說,想像著我們的星球居住著獅子、大象、鯨魚和企鵝可能是真的,但現實世界不再是這般景象了,世界上是有著4萬隻獅子,但與之相比,卻也有大約10億隻被馴養的豬;有50萬頭象,也還有15億隻馴養的牛;5千萬隻企鵝則比上200億隻家雞。

歐洲在2009年以所有品種去計算的野鳥共計16億隻,而歐洲的肉、蛋品業者於同年則飼養了19億隻雞。總之,世界上馴養動物約有7億公噸的量,與3億公噸的人類相較之下,大型野生動物只剩下不到1億噸。

這就是為什麼農牧場動物的命運不是一個道德面的問題。它涉及地球上大多數的大型生物:百億有情眾生,每個眾生有著複雜情緒與感知,但生死卻被掌控在工業生產線的一瞬間。道德哲學家彼得·辛格在四十年前發表了他的經典書籍《動物解放》,該書已經改變了人們對此議題的許多想法,他主張工業化農牧該為此負責,因這些痛苦和不幸比起歷史上所有戰爭的加總更為慘烈。

動物的科學研究在這場悲劇中擔任了十分糟糕的角色,科學界主要利用日益增長的動物知識,在人類的工業服務裡更有效地操縱牠們的生命。然而,相同的知識證明了農牧場動物是有情生命,不再只是合理懷疑而已,牠們有著複雜精細的群居關係與高度發展的心理模式,牠們可能不如我們聰明,但肯定知曉痛苦、恐懼和寂寞,也能感受苦痛及快樂。

我們早該將這些科學調查置於心上,因為當人類的力量持續增長時,我們傷害或助益於其他動物的能力也隨之增長。對40億年而言,過去地球受物競天擇所影響,現在則被越來越多人類的智能設計影響著,生物技術奈米技術人工智慧將很快地使人類以全新的方式重塑有情生命,這將會重新定義生命的意義。當我們設計這個勇敢的新世界時,我們應該考慮到一切眾生的福利而不僅僅是人的。

 


 

原文出處:
http://www.theguardian.com/books/2015/sep/25/industrial-farming-one-worst-crimes-history-ethical-question?CMP=share_btn_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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